儿子站在诊料室外面焦心等待,在嗡嗡的羊水声中找到胎心时,扩音器里播放出胎儿的心跳,我让儿子赶紧听,问他听到吗?他脸上洋溢着腼腆的笑,说:听到了,像火车开过!

 

这是一列长长的火车

 

徐卓人

 

    儿子分门别类的档案,是以学业、工作划分的。翻开从幼年到少年到青年到大学生乃至到工作岗位的各类作品,最让人动心的是他幼童时父亲和他一起创作的那一列长长的火车!

    火车是用彩笔画成的长卷,车头连车箱总共和14节,2米多长,是一张一张连起来的,卷成一卷。

儿子向往火车似乎与生俱来,刚学会走路最爱就是火车。假日里,我们从小镇回到苏州爷爷、奶奶家,很多很多个冷风、烈日的日子,他父亲总是早早来到齐门外的铁路洋桥上,在锃亮的铁轨边,他抱着或搀着儿子,半天半天守候火车。

火车从远远的一个黑点,很快变大变浓变强劲,当隆隆的声音响起时,"呜--"一声气笛长鸣,满世界的声音就同时灌满了双耳。既而,脚底下的地皮开始抖动,空气开始呼啸,热浪扑面而来,这时整个世界什么都不存在了,只有一种轰鸣和一种热浪,空气的冲击猛烈高亢,里面裹携着油味、煤味。儿子却不畏惧,只为这种激越振奋而激动,他大睁着双眼,看火车飞驰而过,一节又一节,有几节车厢,心里数着,一一记在心里。日复一日,从无厌倦。

假日结束,我们回复到古镇静谧、宁安的生活,儿子对火车的思念却与日俱增,于是就让父亲学火车声。他父亲就用两个手遮在嘴边,吸足一口气装火车鸣笛及轰鸣,那声音微妙微俏,十分逼真,与口技演员如出一辙,儿子照例能够听得激动万分。后来,我们干脆买来双卡录音机,将父亲学火车的模拟声录进了磁带,每当儿子想火车了,就播放。(这只录音机至今健在,这盒磁带保存在儿子档案库里。)

稀罕的是,有一天父亲买回来一盒彩笔,那算是刚刚出现的一种彩色水笔,很时尚。儿子稚嫩的小手拿着彩笔,我当下撕下一页自己的备课纸,儿子赶紧将纸和笔交给父亲,要父亲画火车头。父亲刚要下笔,他就描述火车头,是带红色轮子的那种!父亲明白了,带红色轮子的火车头就是蒸气机,以前蒸气机用来运货,气势也远比烧柴油的客车更为威猛。

自此以后很多天,父亲每天为儿子画一节车箱,我毫无吝啬每天撕下一张备课纸,备课纸是长格条型的,并不合适画画,但那时还没有什么A3、A4纸,能有备课纸画画,已是十分奢侈。父子两个画火车,似乎成了这一阶段的一件大事。货车拖车箱,那么车箱上装什么呢?在铁路上看货车过时,常常装的煤,或者竹木,或者黑褐色看不见货的车皮。儿子却说,运火箭大炮坦克恩......还有飞机!父亲茅塞顿开,那就是战争系列了!于是第一节装上弹药,依次又装上了飞机、火箭炮、坦克、卡车(卡车上还满载弹药)、大炮,甚至还有一架战斗机......一节车箱上,还匍匐着一位战士,正架着一挺机枪,护送着车皮,每节车箱,都写着"八一",加"☆",俨然是一列长长的军用列车!就这样,每天画一节车厢,画完,儿子就将它粘联到上一页上。

火车渐渐在加长,开始卷起来,当画到第13节时,儿子说画好了,因为他见到的火车最长就是13节!

这卷火车就这样被放进了档案袋,儿子还常常要我将"火车"拿出来观赏,一圈圈打开,一幅幅欣赏,动作十分小心。

儿子渐渐在长大,上小学了,读大学了,工作了,得硕士学位了,找对象了,结婚了!那天在他房间搬动一些东西到新房,搬到他的档案,儿子却说这些档案就暂时不搬了,留在我这里。我说那里面有你幼年时你和爸爸一起画的那一列长长的火车!儿子说,记得的,别拿出来了,你放好吧!那一刻我的心里流淌过一阵温暖,觉得孩子独立成家,有了这些档案,他就还在我身边,此前的失落刹那间得到了补偿。

在实际工作中,儿子使用档案的频率不低,考职称、晋级、提拨、加薪等等,时不时要我提供他的有关档案,我曾问他:档案放在我这里是不是很麻烦?他爽口答道:不麻烦!为了能及时从网上将有关档案提供给他,我将他所有证件分类扫描,从此又多了个电子档案库。

媳妇有孕了,第一次到医院做检查。听胎心的仪器会将胎心声音放大很多倍,像扩音器一样传送到你的耳朵。儿子站在诊料室外面焦心等待,在嗡嗡的羊水声中找到胎心时,扩音器里播放出胎儿的心跳,我让儿子赶紧听,问他听到吗?他脸上洋溢着腼腆的笑,说:听到了,像火车开过!